京城,永安侯府。
今日,是云嫣然回家省亲的日子,侯府内外一片欢腾,贵妃的銮驾自是豪华壮观,侯府外围观的百姓不计其数,或艳羡,或嫉妒,或恭维奉承,各种心情皆有之。
云齐亲自去府门外迎接,领着侯府上下,一家老小,三房众人自然也不例外。
当朝云贵妃,可谓风光无限。
宇文慧,云珠等人见了云嫣然自然是热络非常,围着她好一番寒暄,当真是族人情深。
然而,外表的华丽光鲜,表面的亲厚友善,都不过是一种华而不实的假象罢了,繁华背后,隐着无尽沧桑,或不为人知的黑暗,而亲善背后,往往是一张张丑恶的嘴脸,个中,又藏了多少人心险恶?阴谋算计?
锦园中,二夫人正拉着云嫣然嘘寒问暖,闲杂人等都已被遣散至门外,房中,也只有才二夫人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唐嬷嬷。
云嫣然的脸色并不太好,纵然化着精致的妆容,可却掩饰不了她眉间的憔悴,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底深埋的愁绪与暗涌。
“嫣然,你不要担心,娘早已派人暗中前往南越,一定可以找到化解断肠蛊的方法,你一定会没事的!”
彼时,云嫣然坐在床边,二夫人拉着她的手,一脸的心疼,眼角还有泪光闪烁。
一旁,唐嬷嬷也是愁眉紧锁,一脸的凝重,紧跟着劝道:“小姐,夫人说的没错,您吉人自有天相,一定不会有事!断肠蛊一定有化解之法!”
听着两人的话,云嫣然的脸色却没有半点缓和,皱着眉,看向二夫人,“你都已经派人去了二十多天,却还一点消息都没有,那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?”
二夫人眼神轻闪,“这……南越山高水远,而且断肠蛊毕竟不是普通的蛊毒,懂得化解之道的人,并非常人,寻找自然需要些时间……”
然,未等她说完,便被云嫣然不耐打断。
“断肠蛊只有三个月的时间,而我中蛊至今已快一个半月,所剩时间并不多,若是你的人再没有什么进展,那我干脆去死好了!”
闻言,二夫人一惊,抓着云嫣然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,脸色微变,“嫣然,你不可以说傻话!你是当朝贵妃娘娘,尊贵无双!必然大富大贵,长命百岁!你怎么可能会……你一定不会有事的!”
“是啊!小姐,您千万别有这种心思!您小时候曾有高人给您看过相,说你命格无双,将来必定母仪天下!您现在还没有当皇后娘娘,怎么可能会有事?您就放宽心,派去的人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!”
听到唐嬷嬷的话,云嫣然的情绪非但没有半点好转,反而变得愈发糟糕,面色也愈发阴沉,双眼中更是幽光浮动,隐着无尽的嫉恨与怨念。
“皇、后!现在,皇上满心都想着立蓝贞儿那个贱人为后!”
那阴冷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般,落下无尽森然的怨气。
云嫣然死死地就揪紧手中的丝帕,心中的恨意,如潮水般翻涌,几乎将她淹没。
若不是云若那个小贱人给她下了断肠蛊,她又怎么会渐渐失去皇上的宠爱?以至于,让蓝贞儿那个狐狸精迷惑了皇上,甚至,将他迷惑的神魂颠倒,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贱人!
皇上,他都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去过云清宫了!
自从,一个多月前她中了断肠蛊,皇上去云清宫的次数便越来越少,从最初的三五天去一次,到现在的半个多月不曾踏足……这一切,都是云若那个扫把星害得!都是她!
二夫人与唐嬷嬷清晰地感觉到从云嫣然身上散发的怨毒与寒气,不由得心下一惊。
“嫣然,大夫说了,你要保持心平气和,这样才有益于身体,你现在不能……”
然,她话未说完,云嫣然却猛地伸手捂住了胸口,原本阴云密布的脸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。
二夫人见状瞬间慌了手脚,手忙脚乱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云嫣然,只能扶着她,干着急。
这是断肠蛊发作,中蛊之人犹如万蚁噬心,痛不欲生,没有药石可医,亦没有缓解之法,只有咬牙忍着!
云嫣然痛的脸色发白,倒在床上翻滚不已,然而,她却没有发出多少惨叫声。
蛊毒经常发作,她平时都会随身携带一些干净的锦帕,用来赌注嘴巴,为的就是不发出惨叫声。
譬如在这府中,她的惨叫哀嚎声被外人听了去,只会暗自高兴,幸灾乐祸罢了!她,不允许别人如此得意!
然而,二夫人与唐嬷嬷看着床上痛的死去活来的云嫣然,一个个都红了眼睛,满脸的泪痕。
心痛,却又不能为她做点什么,恨不得以身代替,可是,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。
一时间,两人心底恨意交织,将云千若诅咒了千百遍,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,挫骨扬灰!
事实上,二夫人早就找人暗杀过云千若,只是,不管是府中圈养的死士,还是从外面找来的杀手,人马派出了五六批,银子也花了不少,可惜的是,全都无疾而终。
去杀人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,然而,被杀的人还一直好好的活着,而且,活蹦乱跳,活得越来越好!
二夫人看在眼中,恨在心底,却又无可奈何,专门做了一个云千若的小人像,每日不停地用针扎,以此发泄心底的怨恨。
云嫣然足足疼了半个时辰,浑身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,脸上的妆容早已花了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狼狈,不忍直视。
唐嬷嬷去准备了热水,供她沐浴,二夫人拿着帕子擦着她脸上的冷汗,眼角眉梢都是心疼,“嫣然,你放心!娘就算拼了命也会找到断肠蛊的解药!而且,有朝一日,我定会杀了云若那个灾星为你报仇!”
刚刚经历了一场非人的折磨,云嫣然此刻疲惫至极,微微闭着眼睛,并没有回应二夫人。
二夫人幽幽的叹了口气,“娘知道你心里的苦楚,你放心,那个高人说过,你会母仪天下的!所以,蓝贱人根本不成气候!你不要担心!”
恰此时,唐嬷嬷准备热水回来,听到二夫人的话,也跟着劝慰,“夫人说的没错!那个狐狸精只不过是暂时迷惑了皇上,可是,太后是清醒的,朝中的大臣也是清醒的,她一个来历不明,出身低贱的女人,凭什么母仪天下?何以服众?何以堵住悠悠众口?”
“没错!太后是不会答应的!你大哥之前也说了,皇上一公布此事,太后娘娘便第一个反对!除此外,朝中有大半以上朝臣联名上奏,反对此事!所以,那个蓝贱人根本就做不了皇后!”
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云嫣然缓缓睁开眼睛,只是那双眼睛却幽暗一片,像是夜里的古井,漆黑森然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
接触到她的眼神,二夫人与唐嬷嬷都是心里一颤,眼底划过惊慌。
“嫣然,你……”
云嫣然幽幽开口,语气森然,打断二夫人的话,“我现在并不关心此事,我只想,活下去,让云若,死!”
只有活下去,她才有希望。否则,一切,都是虚妄。
至于云若,今生今世,永生永世,她都与她不共戴天!若是,她可以活下去,她一定不会放过她!一定要将这份痛苦,十倍,百倍,偿还于她!
即便,一个半月之后她会死去,她也同样不会放过她!哪怕是死了化作厉鬼,她也绝对不放过她!
那一刻,云嫣然心底暗暗发誓,不管付出任何代价,她都要,报仇!让云千若生不如死!
仇恨的种子早已种下,只是,在这一刻终于长成参天大树,根深蒂固,再也无可撼动!
欣园中,同样是母女同堂,闲话家常。
“哼!那个云嫣然有什么好得意的?也就是在我们面前摆摆贵妃的谱,有本事让皇上封她做皇后呀?哼!过时的凤凰而已!”
云珠提及今日之事,一脸的不屑,然而眼中却是无法掩藏的艳羡与妒忌。
一旁,云楚楚目光柔柔的看了她一眼,轻声细语,“六妹,你这话若是被别人听了去,传到四姐的耳中,可就不好了!”
云珠闻言,却不以为然,“这里可是娘亲的院子,谁敢乱嚼舌根?姐,要我说你可比那云嫣然漂亮多了!你若是进宫的话,肯定会宠冠后宫,独得圣宠的!”
云楚楚脸色一红,娇羞垂首,“六妹,休要胡言!”
“我才没有胡说!”说着,云珠一转身走到宇文慧身边,“娘亲,不如咱们也让姐姐进宫吧?你看现在,云嫣然都已经失宠了,那个玉倾城不是也回家养病了么?这都这么久了,说不定她的病好不了了,什么时候死都还不一定呢!如今,宫中也没什么有身份的妃子,这个时候让姐姐进宫不是最好了?那个蓝贞儿虽然比较得宠,可是她出身低贱,太后又不喜欢她,肯定成不了气候!这没准,姐姐将来还能做皇后呢!”
云珠越说越兴奋,整个人都春风满面,宇文慧听着她的话,渐渐拧起了眉,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云楚楚坐在一旁,虽然安静不发一语,一副娇羞不能自已的模样,可是,那眸光闪烁之中却尽是期待与向往。
云珠没有等到回答,忍不住又开口,“娘亲,哥哥不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么?有哥哥在,一定有办法让姐姐进宫,并且夺得皇上宠爱的!到时候,看那个云嫣然在咱们面前还怎么嚣张!”
宇文慧看了她一眼,将她拉坐下,“珠儿,你还小,有些事情并不了解,入宫为妃,外表风光无限,可是个中心酸又岂是能与外人道的?”
若是她想让楚楚进宫为妃,也不会等到此刻了。
闻言,云珠皱了皱眉,一脸的不以为然,“娘,你看那云嫣然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一副风光无限,唯我独尊的样子?怎么可能有心酸?再说了,就凭姐姐的姿色,出身,才情,还有哥哥从中帮衬,肯定能当皇后的!如今,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!”
“皇后……”看了一眼云楚楚隐隐期待的眼神,宇文慧眸光轻闪,眼底波光明灭。
若真是能为皇后的话,那自然是另当别论的。
皇后之尊,又岂是一般妃嫔可比?只要诞下皇子,那便是一国储君,将来,自当贵不可言!
之前,太后一直属意的人选是云若,就连玉倾城,身为太后的亲侄女都只能屈居贵妃,所以,她从未想过让两个女儿入宫之事。
但如今……
“娘,你考虑的怎么样了?”
云珠素来是个急性子,说风就是雨,没有得到肯定的回复便不肯罢休,摇着宇文慧的胳膊,催问。
宇文慧无奈的看了她一眼,“等你哥哥回来之后,我再与他商议一下。”
闻言,云珠双眼一亮,“哥哥已经回来了,就在松鹤园呢!”
提到松鹤园,侯府之中的下人都是噤若寒蝉,内心却唏嘘不已!
只因,自从云千若开了那个独特的药方之后,如今已经整整四天了!老夫人每天都要进行那诡异的治疗,负责扇巴掌的人,更是如坐针毯,整日战战兢兢,担心着等老夫人的病一好,他们就会被灭口!
那可是侯府的老夫人啊!连侯爷见了她都会恭恭敬敬,怎么能扇她巴掌?还是一天三百下!
相较于他们的胆战心惊,老夫人同样是心情抑郁,整日阴沉着脸。
当然,她那脸大多时候都是红肿不堪的,根本看不出来脸色。
每日的巴掌,每日的辣椒水足浴,再加上那比黄连还苦的汤药,老夫人每天的生活就像下地狱一样,唯一的一点安慰就是,她脸上那绿幽幽的颜色终于退了不少。
虽然如此,可老夫人每天都会将‘东方不败’骂上千百遍,只因,‘他’这治疗方案实在是太遭人恨了!
不管背后被人如何诅咒,谩骂,念叨,云千若依旧活蹦乱跳,每天活得潇洒自在。
自郝建父母上门退婚之后,第三天,纳兰老庄主便赶了回来,一听说退婚之事,当场火冒三丈,大发雷霆之后,直接带人杀去了郝府。
然而,郝建与其父母虽然敬畏纳兰老庄主的威名,对他又敬又怕,被找上门来时,心中惊骇不已,可是,郝建父母爱子心切,为了儿子什么都可以豁出去,管他敬畏与害怕,伸长了脖子壮足了胆,也要誓死捍卫儿子的小命!
至于郝建,或许以前见了纳兰老庄主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,可是如今的他,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!他连阎王都见着了,还会怕谁!?
再说,与马面使者口中那些阴间的酷刑相比,人间那些事,他都不算事!
凌迟处死,五马分尸那也不过是九牛一毛!连阴间酷刑的冰山一角都不及!
所以,在这种心态下,一家三口相当的团结一致,意志力也是出奇的坚定,宁死不屈!宁死也要退婚!
最后,纳兰奕盛怒之下,将这一家三口狠狠地揍了一顿,屋子里能砸的东西也全都让人砸了!而且,还把他们家的锅给砸了!
之所以砸锅,是因为,纳兰奕发现,他砸其他东西时,那一家三口都没反应,唯独砸锅时,他们反应激烈,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!于是,他一鼓作气,把郝府上下所有的锅都砸了!让他们吃去!胖的都没脑子了!
虽然纳兰奕在郝府大发神威,可是,这亲事到底还是退了!
一来,那一家三口态度坚决,宁死不屈!
二来,他曼陀山庄的千金小姐难道还嫁不出去了不成?非得杀上门去逼着别人来娶?!
虽然教训了那些不开眼的家伙,可纳兰奕依旧心中抑郁,怒气难消,安以柔亲自给他跪下赔罪,才让纳兰老庄主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吹胡子瞪眼丢出一句话:就算郝建将来后悔,哭着跪着来求他,他也绝不会再让纳兰轻衣嫁给他!
安以柔与纳兰赫等人自然是点头称是,好话说尽,将郝建贬的一无是处。
纳兰轻衣与郝建的婚事就这么取消了,当然,对外宣称时,是曼陀山庄主动退亲!
这是纳兰奕护孙女心切,不允许她的名誉有损,他态度强硬,再加上郝建父母自知理亏,不会反对,郝建更是,只要能退亲,万事好商量,于是,这退婚一事当时便昭告全城。
纳兰轻衣自然是最开心的人,然而,好景不长,下午纳兰奕去看她时,许是处于安抚,许是处于关心,坦言道,准备再为她寻一门亲事,让她风光出嫁!
这于纳兰轻衣而言,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!震得她半晌没有回过神。
纳兰奕看着走神的孙女,不禁蹙眉,“衣衣,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着那个容初?”
苍老的声音带着慈爱,可是,却又有种不容忽视的威严。纳兰轻衣心口一窒,瞬间惊醒过来,转头看向纳兰奕,“爷爷,我……”
看着她的表情,纳兰奕似乎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,眉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,“衣衣,我跟你说过多少遍,让你忘了那个人,别再想着他!你和他是不可能的!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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