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恬已经不想问为什么自己的碗比评委们还大那么多了。
她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位郝贤选手,一开始也怀疑过对方是不是想追自己,除非君子想出柜了,不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道理不论到什么时代都始终不变,作为国际知名的小提琴家、音乐才女,爱慕她的人可以从北京的二环排到五环。
但,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追求者。
甄恬的直觉是这样告诉自己的。
他的眼神不对劲。
具体怎么不对,甄恬也说不上来,她就是觉得,这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,和所有那些追求者都不一样,但似乎又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眼神,有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在郝贤的注目下,甄恬举起勺子,将一颗饱满的鱼皮角送进嘴里。
“唔?!”
珍馐入口,鱼鲜满溢。
腾跃而起,落水游弋。
望,青山黛影碧水缠,银浪白条秋波漫。
见,人声沸沸走渔船,鱼鳞闪闪出水面。
放眼看去,江水奔流,小舟泛行,渔人忙碌。
甄恬双脚蹒跚在草地上,好奇地看着热闹。
她被一只大手牢牢牵住,慢悠悠地往前走。
“甜甜,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?”一个男人成熟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“珠江!”甄恬高声喊道。
“对,真聪明!”男人停下脚步,摸了摸甄恬的脑袋,然后将她抱起,蹭了蹭她的小脸。
“痒!爸爸,胡子痒!”甄恬嫌弃道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甄恬的父亲将女儿举高高,让她坐在自己脖子上,一只手抓住女儿纤细的小短腿,另一只手指向江面,“那你知道他们在捕什么鱼吗?”
“唔,唔……”甄恬咬着手指,半晌说不出话,最后大声地喊道,“他们在抓大鱼!”
甄恬的父亲再次大笑起来,然后耐心地和女儿解释道:“这种银色的大鱼叫做鲮鱼,是珠江西江最常见的鱼之一,能用来做很多很多好吃的!”
“好吃的!”甄恬这下听懂了,抓住父亲的头发摇晃起来,“爸爸,爸爸,我们去吃好吃的!”
“好好好!”甄恬的父亲转身走向江边一家朴素的小店,将女儿放在座位上,向着柜台喊了声,“老板,来一道老少平安,两碗米饭!”
老板立刻应诺,下了单子,在甄恬被自己爸爸逗弄了十分钟后,菜就很快端了上来。
老少平安是一道家常粤菜,其原材料便用到了鲮鱼。
鲮鱼是一种鱼刺很多的鱼,所以很多鲮鱼菜都会先做鱼刺的处理,比如做成鲮鱼滑、鲮鱼胶。
老少平安便是用鲮鱼滑、嫩豆腐和猪肉泥搅拌腌制后蒸煮而成,入口无骨无刺,又嫩又滑又鲜又甜,非常适合老人和小孩食用,因此取了个“老少平安”(不怕卡鱼刺)的名字。
粤菜中有不少这样寓意美好的菜名,尤以港人爱起这类名字,什么竹报平安、发财猪手,什么大展鸿图、鸿运当头,什么年年高升、吉星高照,可谓应有尽有。
甄恬父亲将勺子里的豆腐鲮鱼猪肉泥吹凉,才递到女儿手中。
甄恬啊呜一口吃了下去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:
“好吃!”
“好吃吧!再多吃点!”
甄恬的父亲赶紧挖起下一勺,急切地开始吹了起来。
此时甄恬毕竟还小,胃口不大,没一会儿就捂着肚皮喊饱了。
“鲮鱼真好吃!”甄恬咧着嘴,甜甜地笑了,露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。
“哈哈哈,这才哪儿到哪儿啊,鲮鱼的做法还多着呢!等甜甜再长大一点,爸爸带你把所有的鲮鱼菜都吃上一遍!”甄恬父亲说完,又摇了摇头,“不,把珠江所有的美味都吃上一遍!”
“好啊好啊!”甄恬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,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无忧无虑,有吃,有玩,有人陪,便足矣。
店门外,午后的阳光洒落,微凉的秋风吹过,带走那一抹美食的香味,随着珠江水顺流而下,滋润了整个华国南方。
想必也有很多很多对父女,如甄恬爸爸和她一样,在一起美滋滋地享用过珠江的馈赠吧。
然而。
甄恬终究没有能和父亲把珠江里所有的美味一个个吃过来。
因为,在那之后不久,甄恬的父亲就……
他就……
他就下海经商成功了。
他赚了一大笔钱,成为了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。
生意上的繁忙,带来的是家庭生活水平的提高,牺牲的则是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。
甄恬的父亲依然很爱她,愿意满足女儿的一切愿望,愿意花大钱送她出国学音乐。
只是,年到中年的他已经没有余暇陪女儿吃遍整个珠江的美味了。
而等到甄恬成为了知名的小提琴家,她自己开始不断忙碌地奔走在人世间,体会到了父亲这些年来的繁忙辛劳。
久而久之,甄恬也忘却了在珠江畔的那一个下午。
直到多年以后,她吃到郝贤鱼皮角的这一个下午。
“这是……鲮鱼?”甄恬看向郝贤确认道。
哪怕菜式不同,哪怕记忆模糊,但灵魂深处铭记住的美味,依然向她述说了正确答案。
“没错!好吃吧?再多吃点!”郝贤普通自信地笑道。
“嗯!”甄恬没有再说什么,埋头继续将鱼皮角一个接一个送入口中。
她现在不会再吐槽郝贤为什么给她的这碗这么大了,她甚至希望再大一点,她能再多吃一点,多回味一些年幼时和父亲度过的时光,那无忧无虑的童年……
甄恬放下海碗,感觉胃里暖暖的、涨涨的,好久没吃这么饱了。
她甚至差点打出一个饱嗝,赶紧又端起碗喝了口汤汁,这才把嗝压了下去。
要是让全世界的粉丝知道,他们优雅的甄恬小姐在大庭广众下吃饭打嗝,那可就太损害形象了!
等下,形象?
糟糕,一下子吃了这么多,减肥计划岂不是要泡汤!
甄恬放松的神情终于凝固住。
她有些怨念地斜睨了郝贤一眼,见对方仿佛做了大好事一般的表情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不过,她并不会真的怨恨郝贤。
因为甄恬已经搞明白对方看着她时那种熟悉的眼神是什么了。
那眼神和当年父亲看着自己吃老少平安时很像——
他只是,在关心自己能不能吃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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